（十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环球时报

1977年，邓小平在全国科学大会上。

盛大文体表演，美国小学生唱《我爱北京天安门》

1月29日的晚上，是邓小平在华盛顿访问的高潮。

晚间8时40分，白宫宴会厅的宴会结束，卡特总统陪同邓小平一行前往肯尼迪中心观看盛大的文体表演。卡特对邓小平说：“观看我国一些最杰出人才的美妙演出，是开辟科学、贸易和文化交流渠道的最好不过的办法。”

美国政府接待国宾的通常做法，是在国宴后紧接着在白宫宴会厅或东厅、或玫瑰园举行小型演出。但是这次，卡特决定将演出改在规模宏伟的肯尼迪艺术中心举行。组织者找到一家石油公司出资25万美元赞助。赞助商看好了中国这个具有巨大潜力的市场，意在乘邓小平访美之际抢占先机。

组织者知道邓小平特别喜欢足球和篮球，特意从加利福尼亚请来一队职业篮球选手，走上舞台表演他们的篮球技艺，这在肯尼迪艺术中心还是第一次。

著名钢琴演奏家鲁道夫·塞金敲响了琴键，歌唱家兼六弦琴演奏家约翰·丹佛的歌喉使美国观众如醉如痴。他在演唱时用中文说了“家”、“家庭”和“家族”，表达对中国人民的友好感情。

人民日报两位资深记者袁先禄、蒋元椿在随后发出的通讯《激动人心的一晚》中写道：“无论是黑人歌剧《尤比》，还是芭蕾舞《牧场风光》、《赛篮球》，歌曲《高高的洛基山》等，都富有民族特色，具有浓厚的乡土风味和生活气息，健康清新，即使是我们这样的外国人，也很容易理解，并且受到感动。节目都短小精悍，看后听后又使人回味无穷，感觉是一种艺术享受。这些节目是美国文化艺术中的瑰宝。”

当那些优秀职业篮球选手在舞台上表演他们杂技般的篮球技巧时，邓小平看得十分专注。

最后一个节目，由大约200名小学生用中文合唱《我爱北京天安门》。为了表演这个节目，他们练习了整整两个星期。他们的歌是这场晚会的高潮。

邓小平也不禁为之动情。演出结束，邓小平走上舞台，他的夫人卓琳手拉着卡特总统11岁的女儿艾米的手紧随在后。艾米是一个比较内向的女孩，平时在外国人面前说话不多。但在这个晚会上她变了，邓小平夫妇到来的时候，她主动上前握手欢迎，此后长时间地坐在卓琳的身边。

邓小平夫妇在舞台上热情地拥抱和亲吻了美国孩子。卡特在当晚写下的日记中说：“当邓拥抱美国演员，特别是拥抱演唱中国歌曲的小演员时，流露了不少真诚的感情。他亲吻了许多儿童，后来记者们报道说不少观众甚至感动得流泪了。参议员克泽尔特是极力反对美中关系正常化的，但是这场演出之后，他说他们输了，没有办法投票反对儿童们演唱中国歌曲。邓和他的夫人看起来真诚地喜欢人民，他确实轰动了在场的观众和电视观众们。” 中国驻美大使柴泽民也对这场演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20年后还生动地对本文作者说：“这场演出可以说明，美方确实非常重视邓小平的访问。招待国宾观看如此盛大的演出，白宫可没有这笔经费。但组织者有办法，这次演出的费用由大企业家支出，因此对外售票。参加演出的都是美国最有名的舞蹈家、歌唱家、表演家，还有最优秀的篮球运动员。每一个节目之间，都请著名人士穿插报幕，连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也出来报幕了。我到美国以后，各种节目看了不少，但像那天晚上节目如此精彩、如此隆重的，就再也没有见到过。” 当然，印象最深的还是邓小平。3年后，他在北京接待又一次访华的布热津斯基，共同回忆了那场使他非常难忘的晚会。

卡特希望美国留学生住在中国人家里，邓小平说中国对采访的美国记者不会进行新闻检查

1月30日，是邓小平访美日程中安排得最满的日子，也是最重要的日子。

早晨8时55分，邓小平又从伯莱尔宾馆登车进入白宫，与卡特举行第三次会谈。双方讨论了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与美国相互没收对方资产的遗留问题。邓小平对这个问题有充分的准备，掌握大量细节。他指出，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卡特提出了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的问题。邓小平认为，这是一种积极的态度，中国完全应该获得这种待遇，这是天经地义的。

谈到移民，邓小平指出，今天的中国奉行“对外开放”政策，对移民不加什么限制。他对卡特开玩笑说：“如果你要我输送1000万中国人到美国来，那是我十分乐意的。”

双方接着讨论了交换留学生的问题。邓小平说，中国欢迎美国留学生到中国来，中国方面将尽可能给予他们关照，使他们生活愉快。

卡特表示，他对邓小平说的、美国留学生将集中住宿以便安排的说法有不同意见，他希望美国留学生与中国学生住在一起，或住到中国家庭中去。

邓小平向卡特解释，这点在目前还办不到，因为目前中国人的居住条件达不到美国的起码水准。这要等将来中国人改善了居住条件、提高了生活水准，再来从长计议吧。

卡特说：“只要你同意美国派多少学生到中国去，至于谁能去，我们不要你们审查。”

邓小平笑了，说，对付几个学生，中国还是有力量的。中国不想从思想意识形态的角度审查来华留学生。至于对那些来到了中国的美国新闻记者，他们在中国各地的旅行会有一些限制，但对他们不会进行任何新闻检查。

双方又谈到了最棘手的台湾问题。卡特再次要求邓小平承诺“不使用武力”解决台湾问题，希望邓小平在美国提到台湾问题的时候，使用“和平”、“耐心”这样的词汇。

邓小平断然拒绝对“不使用武力”的承诺。但是他希望美国和日本在这个问题上敦促台湾与祖国大陆进行谈判，通过谈判来解决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美国必须在对台出售武器上采取审慎态度，中国坚决不同意美国向台湾出售武器。

上午11时15分会谈结束，邓小平和卡特一起走进玫瑰园。那里有一群新闻记者已经等急了。

卡特首先说：“副总理和我今天下午还要会面，来签署即将达成的一些协议。我们的讨论是深远、坦率、诚恳、亲切与和谐的，极其有益和有建设性。”他说：“我们已经建立了今后经常进行磋商的关系。这对美国和中国人民有很大的益处。”

邓小平对记者说：“我个人完全同意总统先生刚才说过的每句话。我相信，通过这次讨论和访问，加强了相互了解和友谊。这次访问使我更加坚信中美两国和两国人民在各个领域———政治、经济、科技、文化———的合作有广阔的发展前途。”

他说：“我现在向美国总统、总统夫人、美国政府和人民对我们所表达的友谊，表示真诚地感谢！”

说完，邓小平转过身子和卡特紧紧握手，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两国人民都在握手。”

对解决台湾问题，不再使用“解放”一词

回国宾馆稍事休息，11时50分，邓小平、方毅、黄华等一行19人登车来到美国国会大厦参议院大楼，参加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举行的工作午餐。国会100名参议员中的86位参加了午餐会。这次午餐会不邀请新闻记者参加，记者们可以从拉到大厅外的扩音器中听到午餐会现场的对话。

面对美国参议员，邓小平很快就谈到台湾问题，他说，在中美关系正常化进程中，关键是台湾回归祖国的问题。“人们担心的是将使用什么办法来解决台湾问题，中国将采取什么政策来解决台湾问题。我肯定你们已经注意到，我们不再使用‘解放’台湾这个字眼了。” 邓小平说：“我们现在说的是，我们希望解决台湾归还祖国和完成祖国统一大业的问题。我们说，只要台湾回归祖国而且承认只有一个中国，那么我们就将充分尊重台湾目前的现实。”“我们一方面尊重台湾的现实，另一方面一定要使台湾回到祖国的怀抱。在尊重台湾现实的情况下，我们要加快台湾回归祖国的速度。”

在这里，邓小平对台湾问题的阐述与过去的传统说法有了区别，强调了对台湾现状的“尊重”，不再使用“解放”一词。在邓小平脑海中，“一国两制”的思想一旦萌生，就以很快的速度丰满起来，成为他国际政治思想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邓小平还说，在朝鲜问题上，中国和美国一样，赞成南北朝鲜进行对话。“有人担心北朝鲜可能会发动战争。这种担心是不必要的。”

邓小平还表示，中国对当前东南亚局势极为关注：“中国一贯的立场是，我们不赞成干涉他国的事务。为了保障我们本国的安全和我们的边境，我们需要采取适当的行动。……我们可能被迫去做我们并不喜欢做的事情。”

邓小平讲话的时候，参议院大厅里一片寂静。邓小平的讲话简短有力，别具一格。当时为他作翻译的冀朝铸对此回忆说：“邓小平的外交语言风格与已故周恩来总理恰好形成对照。他们两位都是外交家。周恩来讲话婉转柔和，由浅入深。邓小平讲话是硬的，干脆利落，表现出他的钢铁性格。周恩来和邓小平以不同的语言风格，都能达到他们的外交目的。为他们的外交活动作翻译，真是感受到异曲同工之妙。然而，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的邓小平，语言中的自信心更胜一筹。” 卡特认为，邓小平的访问是一次具有全球地缘政治意义的首脑会谈

午餐后，邓小平又和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罗伯特·伯德进行了私下会谈。然后返回国宾馆休息片刻。接着，邓小平又来到一街之隔的白宫，举行他和卡特之间的第四次会谈。这是一次高度机密的会谈，地点就在椭圆形办公室，在场者仅邓小平、卡特，还有中国译员冀朝铸3人。会谈的时间并不长，气氛一片肃静。冀朝铸全神贯注，准确地为两国首脑作了翻译。

布热津斯基随后就知晓了会谈的内容，这使他对邓小平访美的意义加深了理解。他后来写道：“邓小平访问华盛顿是一个清楚的信号，表明美中关系正在迅速地超越外交正常化的程度。虽然美国和苏联限制战略武器会谈有所进展，但苏联的战略力量在不断增长，苏联无视我们对苏联、古巴在埃塞俄比亚和南也门的活动的关切，无视我们对它日益卷入越南和阿富汗表示的关心。凡此种种，使得邓的访问变成了一次具有全球地缘政治意义的首脑会谈，而原先只认为这是一次正式的外交活动而已。”

从白宫出来，邓小平已经完成了他与卡特之间的主要会谈任务，心情显得格外轻松。他又一次走上了国会山，这回是来到众议院，由伍德科克和霍尔布鲁克陪同，与74名众议员一起参加茶会。众议院议长托马斯·奥尼尔向邓小平表示欢迎说：“我们钦佩你和卡特总统在使关系正常化方面表现出来的主动精神，我们议员们决心维护这种新关系。”接着，他向邓小平赠送了礼物———一本关于第十六任美国总统林肯的书。

邓小平即席讲话说，他此次访问美国的目的之一，就是“加深两国人民之间的了解”。“不仅中美两国人民的利益，而且世界人民的利益都要求我们这两个大国能够永远友好下去。诸位先生和我一样，肩负着对促进世界和平与安全的重任，我们愿意与诸位一起为尽到我们的责任而努力。”

邓小平回答了众议员提出的一些问题，又到议长奥尼尔的办公室和他交谈了片刻，下午6时15分，邓小平返回国宾馆。这天晚上，他要发表一篇在访美期间最重要的讲话，阐述中国对世界形势包括东南亚形势、中美关系和台湾问题的立场和政策。这篇讲话稿是由代表团顾问负责起草，又经几番修改，再由黄华外长审定，然后呈送给邓小平的。　
《环球时报》 (2001年03月30日第八版)